共创村歌中的人与自然

  我是一名高校教师，对乡土文化很感兴趣。2018年9月，我在昆明市光崀村举行的“爱故乡·乡土文艺工作坊”上见证了“村歌计划”的发布。次年8月，得知孙恒要到重庆市城口县的联丰村做村歌，我便自告奋勇以协作者的身份参与其中。此后，我陆续参与了重庆、湖南、四川等地共17个村子的村歌共创。

  我问过自己，何来持续的动力参与这项计划？纷杂的解释中有两点是确定的：一是每个村子的乡土人文景观不一样，二是每个村庄的人有不同的生命故事和精气神。正是这些不同，吸引我一次次踏上共创村歌的旅程。

  回到村歌共创的方法，在前期走访调研和三天工作坊中，协作团队都会围绕上述两点展开。最初，协作团队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呈现村庄独特的精神气质，比如普子村人的乐于助人，东升村老百姓吃苦耐劳与乐观的精神。总的说来，只要愿意观察聆听，我们总能找到村庄最核心的精神。

  反而是在不同乡村的景观呈现上，随着共创村歌越来越多，挑战越来越大，尤其是同一区域的村歌共创。比如重庆目前已有17首共创村歌，因为都是山地农耕村落，乡土景观同质化，歌词中出现“稻田”“白鹭”“鸟鸣”“晨雾”的频率较高。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协作团队及时进行了讨论。

  村歌中的乡土景观描写意味着什么呢？除了呈现村庄生态面貌，化自然资源为旅游资源吸引游客之外，我觉得，乡土景观是村民们实实在在的生活。最初，村民看见协作者拿着手机和照相机拍个不停，他们的反应都是：“这有啥子好拍的哦！”有意思的是，当村民从镜头里看见风景如画的村子，第一次意识到了某种美好，并开始用新的眼光打量家园。在互动过程中，也有一些有趣的碰撞，让协作者得以了解村民的自然观念。比如在长寿慢城的橘园漫步时，道路两旁满是开着小白花的接骨草。孙恒拍下来发到共创村歌的微信群，没想到村民很不喜欢，他们认为这是荒地上才会长的植物，一再提醒后面剪辑的视频中不要出现接骨草。

  “接骨草事件”提醒我应该关注人与地方、自然的关系。总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果我们对这“一方水土”没有足够关注，就很难理解这里的人。老百姓对自然和乡土的感情很深，毕竟这是其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经年累月在天地之间创造的家园。如果歌词中能把他们和土地之间的情感写出来，该有多好。

  参与协作了多首村歌共创后，我们有一个切实体会，就是村歌风格会随季节而变。比如，春天在忠县桃花村共创的《大岭花开》，有“桃红李白菜花黄”这样的歌词，曲调轻快喜悦；初夏在长寿慢城共创的《念慢城》，会有“雨滴嗒嗒落在荷叶间”的画面感，曲调缓慢抒情；秋天在武隆沧沟乡共创的《沧水谣》，有“山花伴驿道”的野趣，曲调轻扬活泼；冬天在雅安葫芦村共创的《葫芦颂》，有“云雾朦胧绕山间”的水墨雅逸，曲调欢欣喜庆。人们依照自然时序生产生活，自然节律早已融入其生命，以村民为主体共创的村歌自然也会有季候的印记。我意识到，乡土景观就是村民的辛勤劳作留给土地的刻痕。

  有意思的是，2024年春，重庆市林业局特别赞助了北碚区缙云村和梁平区猎神村的村歌共创计划，期冀探索协同推进生态转型与城乡融合之路。缙云村位于缙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18年，缙云山保护区大力推行生态环境综合整治行动，拆除了多种违章建筑，其中包括部分村民修建的“农家乐”。2022年8月，缙云山突发山火，烧毁了许多动植物的家园。这些故事最后提炼成歌词：“那天我的心被灼伤，也给我坚强与信念；那年阵痛后新生，雨后空山霞满天”。恢复自然生态后，缙云村人试图寻找文旅产业与自然教育融合发展的新路径。缙云山保护区的护林员和动植物“土专家”龙杰在参加了自然教育培训后，在缙云村筹划了“夜观缙云”的活动，带领民宿客人走入山林，与可爱的昆虫相遇，因此，村歌中有了“虫虫在夜晚的林间，我们就在大自然”。

  在寻求生态建设与绿色发展的当下，村民意识到过去那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观念已经落后，他们必须要往前走一步，这一点在猎神村表现得特别明显。猎神村有百里竹海，过去这里几乎家家都有造纸作坊。造纸业被叫停后，村里发现了石膏矿，便轰轰烈烈地开采石膏，钱是挣到了，但村子里到处都是灰，有些地方甚至出现塌陷。村幼儿园的九老师说：“那样的发展方式就是杀鸡取卵，要不得。我们要护山养水。”石膏矿关停后，矿道遗址上建起了敞亮的咖啡厅，村里的沼泽田也在重庆大学湿地专家袁兴中的指导下变成优美的梯塘小微湿地，猎神三巷每天都是熙熙攘攘的游客。

  这段以村民为主体的村歌共创经历，让我对人与土地、自然之间的深刻连结有了更深的认识，我们仰仗土地和自然生活，尝过因过度开发带来的恶果，现在终于重回绿色发展的道路。我们用心耕耘着自己的家园，并一同创造了献给这片土地的歌。村歌共创不仅是音乐的创作，更是村庄精神的凝聚。村歌共创让我们和村民的心与土地和自然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一起用歌声共同守护我们深爱的家园。

普子村的稻田

村歌计划协作者

在葫芦村走访调研

缙云村村歌共创工作坊

普子村村歌共创工作坊

猎神村梯塘湿地